人  物  杨二舍    王美蓉    梅  香

    地  点  王府花园外

    [梅香上场]

    梅  香  （唱）偷偷我把花墙上，看看墙外啥景致？

    墙外没有一人走，墙上爬的净是蚂蚁。

    小蚂蚁拖着一个大虫子，大蚂蚁慌里慌张地找不着食。

    那群蚂蚁正在打架，黑压压一片成了群。

    扑哧一下我吹口气，哎呦呦小淘气迷了我的眼珠子。

    [杨二舍上场。

    杨二舍  走哇！

    （唱）正行走来用目观，哼！又来到王怀大花园。

    高大壁墙青石八面，树木廊林倒也威严。

    当中悬挂着一块匾，上写着“王怀”老狗官。

    我不见老狗的名字不生气，见了他的名字怒冲冠。

    我每日化缘从此过，不骂你几句心里烦。

    我千山万水来投奔，你不该认下张宽不认咱。

    你乱棍打不死杨二舍，你想要另嫁你的闺女难上难。

    杨二舍虽不是铁打的汉，我倒要探探黄河几时干。

    骂老贼解不了心中恨。

    梅  香  呸！

    （唱）骂声老道你双眼瞎。

    莫非说你妈死得早，你爹爹找了我我就嫁给他。

    叫老道近前来，近前来吧你近前来吧，近前认认你的亲妈妈！

    杨二舍  原来是位疯丫头。

    梅  香  疯老道！

    杨二舍  是你疯还是我疯呢？

    梅  香  你疯 你疯 你疯！

    杨二舍  怎见得是我疯呢？

    梅  香  你不疯 你敢骂我们老爷？

    杨二舍  慢说是你家老爷，就是你家小姐，我骂她几句有待何妨？

    梅  香  呀哈！你旗杆顶上绑鸡毛，好大的掸（胆）子！

    杨二舍  胆小我也不来！

    梅  香  胆大？你敢拿蝎子吗？

    杨二舍  淘气的丫头！

    梅  香  哼！我问你，你是愿意做小人哪？还是做孙子？

    杨二舍  想必是君子吧？

    梅  香  噢，对啦，君子。

    杨二舍  你怎么一言两讲啊？

    梅  香  你要是愿意做小人哪，你就鸡蛋长爪，连骨碌带爬，给我滚得远远的。你骂呀，我只当没听见。你要是做君子啊，你就在这等着，我去禀告我们小姐去！

    杨二舍  好好好，你快去吧！

    梅  香  我偏不去！

    杨二舍  你怎么不去了哇？

    梅  香  哼！

    杨二舍  想必你也不敢去呀！

    梅  香  哼！我还走了哪！

    （唱）小梅香，不消停，下了花墙一阵风。（白）你等着！

    ［梅香下场，王美蓉上场。

    王美蓉　（唱）王美蓉自幼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会得罪化缘小道童！

    （白）美蓉上墙来，举目把头抬。四顾无人走——

    杨二舍　嗯——嗯！

    王美蓉　那旁闪出道童来。梅香!

    梅  香　小姐！

    王美蓉　是他骂我！

    梅　香　就是他！就是他！

    杨二舍　（唱）猛抬头用目撒，墙上站出一位女菩萨。

    菩萨她在墙上站，就好似日出东山飞彩霞。

    一轮明月江心照，雪地里现出一盆花。

    虽然她不是那天仙女，月里的嫦娥比着她。

    王美蓉  （唱）墙下站立一个小老道，他目不转睛把我瞧。

    方巾帽 灰道袍，大大地眼睛弯弯地眉毛。

    他好像明月青松山间站，又好像乌鸦群里出仙鹤。

    道童比作梧桐树，王美蓉比作一只百灵鸟，飞在梧桐树下歇春宵。

    小梅香你看道人好不好？

    梅  香  （唱）叫我仔细瞧一瞧，他好像个呆头呆脑的小傻子。

    王美蓉  怎么是小傻子哪？

    梅  香  小姐呀，你看他站在那这么呆头呆脑的，活像个小傻子！

    王美蓉  小道人！

    梅  香  小傻子！

    王美蓉  小道人！

    梅  香  噢，小道人！

    （唱）他爹像金妈像银，养活这个孩子可爱死个人。

    我看他像大豆腐嫩凉粉，白面饽饽鸡蛋皮，

    才将他养活成这个水灵灵地小瓷人。

    你直脖瞪眼把人瞅，小心你的那个眼珠子，掉在了地上沾上了泥。

    杨二舍  （唱）花园比做长江水，小姐你比做采莲船。

    丫环好比来掌舵，二舍我比做过河男。

    有心我把船来上——

    梅  香  你敢？我打你！

    杨二舍  （唱）船家莫打过河的钱。

    哎呀，且住！看这墙上，分明是我妻王美蓉，我不免在这墙上留下诗句一首，若是解开其中之意，我们夫妻也好相会，也好相会！二舍把笔提，墙上留诗句。解开其中意，丫环打茶去。打茶去！

    梅  香  哎小姐！你看你看你看！他把咱们家粉皮墙，画个乱七八糟的！

    王美蓉  在哪里？

    梅  香  在那呢！

    王美蓉  在哪里？

    梅  香  在那呢，在那呢！

    王美蓉  梅香，

    梅  香  小姐。

    王美蓉  与我打杯茶吃。

    梅  香  小姐，在楼上你怎么不喝呀？

    王美蓉  在楼上我不渴。

    梅  香  哎，我马上就去！

    王美蓉  回来！今日打茶不比往日，让我交代于你。

    梅  香  哎，您说吧！

    王美蓉  我那桌案之上，有一个小小的瓶儿，你把它拴上一个长长地红绒绳，到在后院八宝琉璃井，抻三抻，墩三墩。

    梅  香  哎，我知道了！

    王美蓉  回来！咱家有个八印锅，你把它打满了，再把它烧开了，烧剩下半碗水，给我晾得不凉不热，再给我端来。

    梅  香  小姐呀！你今天吃茶怎么这么麻烦哪！

    王美蓉  炖茶吃味不苦哇！

    梅  香  噢！您这么一说呀，我就知道了！

    王美蓉  明白了就快去吧！

    梅  香  哎，我去了！

    杨二舍  哎呀，妙哇！

    梅  香  庙？你妈去姑子庵！[下场]

    杨二舍  （唱）一见丫鬟打茶去，不由我二舍喜在心。

    小姐你好比一锭金，因没有人拾落在江心。

    王美蓉  （唱）因何见金你不拾？

    杨二舍  （唱）那山又高来水又深。

    王美蓉  （唱）山高也有人走路，这水深也有摆渡的人。

    杨二舍  （唱）将金拾在我的手，我轻轻度过几十春。

    王美蓉  （唱）道童比做一颗莲，长在江心水中间。

    杨二舍  （唱）因何见莲你不采？

    王美蓉  （唱）我脚下缺少采莲船。有朝一日船打好，双脚登船去采莲。

    将莲采在我的手，我轻轻过上几十年。

    杨二舍  （唱）小姐你好比一树梨，青枝绿叶长得齐。

    王美蓉  （唱）长得齐来长得齐，管叫你看来得不着梨。

    杨二舍  （唱）虽然说得不着那梨儿用，想必是有人看这梨。

    单等那看梨的人儿去用饭，移到树下去摘梨。

    袍袖兜回那关王庙，背着师父偷看梨。

    将梨描在经卷上，三三见九偷看梨。

    虽然是当不了茶和饭，喝一口凉水我也充饥。

    王美蓉  （唱）道童比做一树桃，又中看来又中瞧。

    杨二舍  （唱）中看中瞧有何用？只能够看来得不着。

    王美蓉  （唱）得不着 得不着，想必是有人看着桃。

    单等那看桃的人儿去用饭，怀抱树身摇几摇。

    将桃摇在我的手，袖儿拾来汗巾包。

    将桃包在绣楼上，买管新笔把它描。

    把它描在相册上，一天三遍把它瞧。

    一天看它三遍整，三天看它整九遭。

    杨二舍  （唱）为什么观看你不用？

    王美蓉  （唱）看着桃儿就把闷消，用了之后再也瞧不着。

    杨二舍  （唱）小姐你好比一个琵琶四根弦，终朝每日在墙上悬。

    琵琶落在我的手，我怀抱琵琶不敢弹。

    王美蓉  （唱）怀抱琵琶你因何不乐？

    杨二舍  （唱）恐怕是欢乐之中断、断了弦。

    王美蓉  （唱）道童儿，

    杨二舍  （唱）女神仙，

    王美蓉  （唱）近前来，

    杨二舍  （唱）你有何话谈？

    王美蓉  （唱）叫你近前你且近前，

    杨二舍  （唱）莫非说小姐你把缘簿来填？

    王美蓉  （唱）虽然不是上缘簿，我要与你把家乡盘。

    杨二舍  （唱）小姐你有话只管讲，小道童家住在河南。

    王美蓉  （唱）你在河南哪里住？

    杨二舍  （唱）卫辉府内卧牛湾。

    王美蓉  （唱）百家姓上的哪个字？

    杨二舍  （唱）木易杨字就是咱。

    王美蓉  （唱）在河南有位大人杨啊杨继风，

    杨二舍  （唱）那时我父二品官。

    王美蓉  （唱）问一声你的爹娘他老人家好？

    杨二舍  （唱）我爹娘不幸染黄泉。

    王美蓉  （唱）爹娘下世何人照看你？

    杨二舍  （唱）我伯父大娘照看咱。

    王美蓉  （唱）伯父大娘待你好不好？

    杨二舍  （唱）他先待我好后待我不贤。

    王美蓉  （唱）先待你好是怎么样的好？

    杨二舍  （唱）送我在南学念书篇。

    王美蓉  （唱）后待你不贤把你怎么样？

    杨二舍  （唱）他差去杨青暗害咱。

    王美蓉  （唱）杨青杀你是焉有你的名？

    杨二舍  （唱）多亏了小妹杨金莲。

    王美蓉  （唱）你妹妹救你是怎么样的救？

    杨二舍  （唱）绣楼之上把身安。

    王美蓉  （唱）绣楼也不是你安身的处，

    杨二舍  （唱）我存身不过三五天。

    王美蓉  （唱）三五日后逃到何处去？

    杨二舍  （唱）叫我投身奔燕山。

    王美蓉  （唱）临行给你是什么物？

    杨二舍  （唱）靴帽褴衫还有盘缠钱。

    王美蓉  （唱）年轻幼小谁给你作伴？

    杨二舍  （唱）有一个管家名叫张宽。

    王美蓉  （唱）张宽待你好不好？

    杨二舍  （唱）密松林内暗害咱。

    王美蓉  （唱）密松林里是怎样把你害？

    杨二舍  （唱）马缰绳勒脖子推下高山。

    王美蓉  （唱）推下山涧焉有你的命？

    杨二舍  （唱）打柴的樵夫救了咱。

    王美蓉  （唱）樵夫他怎样把你救？

    杨二舍  （唱）解开了缰绳背回家园。

    王美蓉  （唱）你在他家住了多少日？

    杨二舍  （唱）我前后调养整七天。

    王美蓉  （唱）七天之后何处去？

    杨二舍  （唱）叫我投亲奔燕山。

    王美蓉  （唱）何日起身何日到？

    杨二舍  （唱）五月十四我走到八月十三。

    王美蓉  （唱）共合走了多少日？

    杨二舍  （唱）我走了三月没零八十九天。

    王美蓉  （唱）左算右算少了一日？

    杨二舍  （唱）六月里小今还短了一天。

    王美蓉  （唱）到燕山你把哪门进？

    杨二舍  （唱）我进的南门火龙关。

    王美蓉  （唱）你在哪里吃的饭？

    杨二舍  （唱）在王家小店打得间。

    王美蓉  （唱）我问你吃饱没吃饱？

    杨二舍  （唱）一副肠子还半副闲。

    王美蓉  （唱）因何吃饭不吃饱？

    杨二舍  （唱）我腰中缺少盘缠钱。

    王美蓉  （唱）夜晚哪里睡得觉？

    杨二舍  （唱）房厦子底下打野盘。

    王美蓉  （唱）我问你铺得什么睡来盖得什么睡？

    杨二舍  （唱）铺着地来盖着天。

    王美蓉  （唱）问你夜晚你冷不冷？

    杨二舍  （唱）我曲就一团就打战战。

    王美蓉  （唱）清晨起来何处去？

    杨二舍  （唱）王老爷府内我投亲眷。

    王美蓉  （唱）老爷可曾认下你？

    杨二舍  （唱）他认下张宽不认咱。

    王美蓉  （唱）因何认他不认你？

    杨二舍  （唱）他里穿绸外穿缎 衣冠楚楚 靴帽蓝衫。

    王美蓉  （唱）你进府之时什么穿戴？

    杨二舍  （唱）既无靴又无帽 衣服褴褛 片片补连。

    王美蓉  （唱）莫非说老爷他嫌贫爱富？

    杨二舍  （唱）他将我四十大板赶出门前。

    王美蓉  （唱）赶出门前你往哪里去？

    杨二舍  （唱）关王庙里把吊悬。

    王美蓉  （唱）关王庙上吊焉有你的命？

    杨二舍  （唱）多亏我的师父张道仙。

    王美蓉  （唱）他救活之后把你怎么样？

    杨二舍  （唱）叫我学道去化缘。

    王美蓉  （唱）化来金钱做何用？

    杨二舍  （唱）先修大殿后修佛坛。

    王美蓉  （唱）你的工程满没满？

    杨二舍  （唱）还有个鼓楼没修完。

    王美蓉  （唱）说此话莫非你是杨二舍？

    杨二舍  （唱）叫小姐既知二舍莫要高言。

    王美蓉  （唱）茶里思来饭里我把你想，魂里梦里俱是一般。

    我日日夜夜盼你到，你千里投亲遭了多少艰难。

    杨二舍  （唱）四四方方一块铜，一斧下去两下崩。

    一块落在河南地，一块落在燕山城。

    王美蓉  （唱）河南铸了一个紫灵磬，

    杨二舍  （唱）燕山城铸了一口紫鸣钟。

    王美蓉  （唱）磬打三下嗡嗡地响，

    杨二舍  （唱）钟打三下响嗡嗡。

    王美蓉  （唱）嗡嗡响——

    杨二舍  （唱）响嗡嗡——

    王美蓉  （唱）好好地夫妻不能相逢。

    杨二舍  （唱）咱二人好比一盘棋，五卒二马对双车。

    王美蓉  （唱）我父好比那当头炮，

    杨二舍  （唱）那一炮打得咱们两分离。

    王美蓉  （唱）两分离 两分离，东的东来西的西。若得夫妻重相会——

    杨二舍  （唱）除非是拱卒吃炮马踩双车。

    王美蓉  （唱）咱二人好比一对鹅，高的高来矬的矬。

    杨二舍  （唱）高的墙上少欢乐，矬的墙下我受折磨。

    王美蓉  （唱）为什么好好地夫妻不能到一处？隔花墙如隔万里河。

    杨二舍  （唱）咱二人好比一对鸳鸯，

    王美蓉  （唱）墙上墙下哭凄凉。

    杨二舍  （唱）凄凄凄凉哭，

    王美蓉  （唱）哭呀哭凄凉。

    杨二舍  （唱）好夫妻，

    王美蓉  （唱）不成双。若得——

    杨二舍  王美蓉 （合唱）夫妻到一处，

    王美蓉  （唱）除非是大水冲倒花园墙。二人正把话儿谈，

    杨二舍  （唱）东北角打雷阴了天。

    王美蓉  （唱）东北风——

    杨二舍  （唱）阵阵寒，

    王美蓉  （唱）下小雨——

    杨二舍  （唱）湿衣衫。

    王美蓉  （唱）湿了衣衫你冷不冷？

    杨二舍  （唱）我贪恋小姐我不觉寒。

    王美蓉  （唱）湿了衣衫谁疼你？

    杨二舍  （唱）墙上的小姐心疼咱。

    王美蓉  （唱）湿了衣衫我真心疼，回头来我把爹爹骂几声。

    有眼不识金镶玉，拿着真金当黄铜。

    老娘死了我穿重孝，你若死了我披大红。

    送灵送到大门外，哭你三声我笑你三声。

    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只因你——只认衣衫你不认人。

    回头我把相公叫，我是你妻王美蓉。

    我父不认算他瞎了眼，我今认你我府中。

    鼓打三更花园进，绣楼给你银子铜。

    银钱拿回关王庙，请个先生把书攻。

    念书念到龙虎日，大比之年求功名。

    你若金榜身得中，我落个贤惠也有名。

    杨二舍  （唱）你叫我三更取银两，你拿何物作证凭？

    王美蓉  （唱）要证凭，有证凭，头上金簪拿手中。

    当中一撅两头挺，叫声化郎二相公。

    久后若有金簪在，你就是要饭的花儿我不嫌穷。

    久后无有金簪在，你就是逍遥驸马认不清。（白）我将金簪交于你

    （唱）公子啊！你拿何物作证凭？

    杨二舍  （唱）低头看，用目观，瞧见素珠挂胸前。

    素珠一百单八个，五十四对没有单。

    你一半来我一半，三更时分做证件。

    三更若有素珠在，你就是烧火的丫头我不嫌。

    三更无有素珠在，你就是九天仙女我不贪。

    二人正讲知心话——

    [幕后铜锣声。

    杨二舍  （接唱）又是铜锣响连天。是是是来明白了，想必你父转回还。

    我辞别小姐回家转。

    王美蓉  公子！天阴路滑，你要好好走哇！

    —剧  终—